众神在上:尼泊尔的人间烟火

来源:快报
责任编辑:李志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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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录

苏迪的尼泊尔之旅

镜头里的世界

当我们在尼泊尔旅行时,镜头里的焦点,总是和平常生活差异最大的事物:壮丽雪山,明净河流,佛诞之地的圣洁,漫天神佛的固守,贫穷中的安详,尘埃里的艳丽……它们从天而降到你身边,如同空中楼阁般缥缈而迷人。或许旅行本身就像摄影,对焦清楚的记忆让我们感动,而时间久了之后却可能忘记为什么而感动。

直到你遇上这本书。作者在尼泊尔的村镇间一路迁徙,镜头延伸到幽暗的历史中,又囊括在普通人之中的琐细见闻,以冷峻的幽默沉着道来。这是一本不寻常的游记,因为它在描写“寻常”。没有爆破式的焦点与情绪,在寻常之中,揭示不寻常——旅行不再是一场对焦精准的摄影,而是结合历史与日常的比尔布莱森式的漫步,书中那些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,更多的时候能让我们看到他在叙述中的精心打造的文学性的叙事。作者毫不掩饰这种旅行途中自己的种种感受,这正是一个真正的旅人的本色。勇敢地面对旅行中的未知、不定、苦楚和无常,并且甘之如饴,视之为人生的必然态度,使人再次领略体会了久违的与未知打交道、和不定为邻并泰然自若的智慧。作者在旅行中收获了当地人对快乐的理解,更领略到旅行本身带来的未知的快乐。

精彩书摘

樟木是一座小镇,哥达里也是一座小镇,两座小镇比邻而居,就好像两只相依为命的小鸟。它们深藏于神秘的喜马拉雅深处,却分属两个不同国家:樟木属于中国,哥达里属于尼泊尔,无论人种、语言、文化,还是风俗习惯、思维方式,这两个国家都截然不同。

虽然从樟木到哥达里的直线距离很近,但它们并不在同一个水平面上:海拔似乎立刻下降了好几千米。一路顺着陡坡曲折而下,无需耗费半点气力和汽油,汽车就顺利到达了口岸。

樟木-哥达里口岸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。事实上,任何地方的口岸都很有意思:它能够强行划开一片相连的大陆。你跨过了它,然后你就会发现,那一边,大多是四川人(而不是西藏人);这一边,大多是尼泊尔人。尼泊尔男人头上戴着传统的粉红色圆台型帽子,他们叫它达卡帽,因为据说,那种花样来自孟加拉国的首都达卡;或者牛仔帽,那些是商贩;或者头巾,那些是游民;或者军帽,那些是尼泊尔的边防士兵。

边防士兵不允许你在中尼友谊桥上拍照,尽管你的心中满怀诚挚的友谊;他们还有一项职责:请你去破旧的边防站盖一个图章。由于他们知道,中国方面的安全检查非常严格,他们并不会花一大笔钱,安装几台仪器,扫描你的背包。

尽管总有一些人热衷于包车生意,也总有一些人热衷于包车, 你还是毫不犹豫地买了长途汽车票。所谓的长途汽车,都是印度生产的TATA牌客车。这些车虽然与现代元素毫不相干,但它们会给你带来安定感:看上去很结实、很强壮,甚至有一些笨重。它们的内部都会按司机的个人喜好精心装点,所以在这个世界上,你绝对找不到两辆完全相同尼泊尔长途汽车,司机通常会在车厢各处贴满五颜六色的亮片,你也会看到神明的画像和各种可爱的卡通贴纸。售票员对外国人尤其热情,那是你的特权,当然你也应该知道,他卖给你的票会比卖给当地人的更贵。在这里,你无需动用别处的逻辑,更贵的车票本身也是特权的一部分。由于担心汽车颠簸,你并不情愿把行李放在车顶上,它们随时都有可能飞上天。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,根本塞不进任何东西。幸好我们有特权,我们找到了售票员。售票员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,他用钥匙打开了平时轻易不让人使用的后备箱。里面积着一层灰,但正好能够容纳我们的大背包。

尼泊尔的客车从来都很拥挤, 而且在尼泊尔人的字典里,根本不存在“超载”这个词,或者,后来它变成了一句难听的脏话,所以被政府取缔了。无论如何,你永远不会听到这个词在你耳边响起:如果座位坐满了,你就坐在发动机的盖板上;如果发动机的盖板也被人占了,你就坐在四处堆放的货物上;如果哪儿都坐不下了,你就站起来;如果连站立的空间都没了,太棒了,你就又可以坐下了,但这一回,你得上车顶。反正,只要你能想方设法上车,司机和乘客都不会在乎这些小节,售票员更不会在乎,他只顾着收钱,即使人再多,他也从不会遗漏。但我们是外国人,我们有特权。我们的车票上标明了手写的座位号,所以我们可以对号入座。只是可怜了占了我们座位的当地人,他们一定感到莫名其妙,他们会感叹自己今天的运气不好,只想马上冲进那些印度神庙里拜一拜。

由于天气糟糕,我们不得不提前离开博克拉。出租车把我们送回了车站,这里至少停着一万辆TATA。

一个人一边单手抓着一辆已经启动的TATA,一边在路上奔跑。他回头望着我们: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帕勒帕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丹森。”

“不去,不去。那儿,那儿。”

如果你来到了一个不讲英语的国家,那些能讲几句英语的当地人就会成为你的英雄,他们知道你想要什么,而且为了炫耀他们的英语水平,他们还会不断重复同一句话。然而,并非所有人都很健谈,那个人随即跳上了车。

我们朝着他指的方向走了十几米,另一个人来到了我们面前: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丹森。”

“哪儿?”

“帕勒帕。”

“这儿,这儿。”

他带你走出了车站,你以为你遇上了一个好心人,他会帮你找到你要的汽车,但是一眨眼工夫,他也突然消失了。所有人都戴着粉红色的达卡帽,你根本不知道刚刚谁在跟你说话。我感到很无助,他是不是正在戏弄我们?不过,我们很快发现有一辆很不起眼的小车停在路边。

“我要去丹森,帕勒帕。”

尽管有些书上说,丹森就是帕勒帕,帕勒帕就是丹森,但只有当它们两个连起来的时候,你才能找到答案。

“对,对。快上来,快上来。”

我们终于找到了我们要找的车,但我并不确定它去丹森还是帕勒帕,因为实际上,丹森是蓝毗尼区帕勒帕县的首府。

这辆车沿着悉达多公路走走停停,三四个小时之后,司机突然指着窗外大喊:

“丹森,帕勒帕!”

我们都被吓了一跳,他就好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。我们赶紧提着背包跳下了车。在我们下车的过程中,那辆车的轮子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转动。当我们站稳之后,车已经开走了,我们发现这里很荒凉,打开GPS才知道,这里其实距离丹森还有至少四公里。一部吉普车殷勤地开过来,他愿意以150卢比的代价为我们提供客运服务……

丹森是一座山城,即使吉普车已经陪你爬了四公里陡坡,到达城区之后,你还是没能找到任何一条水平的道路。有些路的坡度甚至超过了45度,你就好像游戏机里的人物,沉重的背包时刻都有可能让你滚下来从头开始。好在丹森人民都很友好,他们朝你微笑,还试图为你打气:

“Konnichiwa!”

“Ni-Hao(你好)!”

“An-nyeong-ha-se-yo(?????)!”

“Ni-Hao!”

丹森是马嘉尔人(Magar)的地盘,马嘉尔人实际上和我们拥有同一个祖先,因此我猜他们能够听懂我在说什么。

和博克拉不同,在丹森,找旅店是一件麻烦的事情。由于它不是一座旅游城市,这里并没有太多适合外国人居住的地方。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丹森最高档的酒店:白湖宾馆(Hotel The White Lake),但掌柜告诉我,标准间今晚正巧满房。我很失望。他问我要不要豪华客房。我参观了一下他的“豪华客房”,发霉的屋顶、发霉的地板和发霉床单都令我难以容忍,它们就好像刚刚被白色湖水浸泡过一样。我只好摇了摇头,然后,我立刻意识到在这个国家你不能随便摇头,于是我又摊了摊手。

当我回到宾馆大堂的时候,我发现,这里的沙发已全被斯瓦扬布见过的那个红色韩国旅行团占领了。他们和中国人一样吵闹。如果你们有缘,上天也会动容,但这时候,天空下起了冰雹,每颗冰粒都比网球更大。好吧,只能说,上天有时候也会对你发出警告。

夜幕降临了,湿婆和毗湿奴决定先回家吃饭,显然,他们已经玩腻了扔冰块的游戏。但我们还没有找到落脚点,没办法,我只能去找镇长。镇长说,他家已经收留了几个法国人,但他知道,他的邻居有一间整洁的空房。

虽说那是一间空房,但我相信,平时这里一定有人常住,或许,这里每天都在接待外国人:它布置得很温馨,而且绝对一尘不染,因此进房间之前,我们必须像进寺庙一样脱鞋,普通尼泊尔家庭可不是这样。我看到房间里有许多插座,只可惜大部分插座里根本没电。墙上还挂着一幅有趣的装饰品,那是尼泊尔的日历。你能看懂那些天城文数字,这两个月分别叫作“普萨”(pusa)和“麻哥”(māgha),都有二十九天,这一年是2068年。

突然停电了。主人借给了我们一台电器—— 应急灯,那是上厕所用的。厕所在楼下的院子里,那是一间独立的小屋,就好像哈萨克牧民的茅房一样。但我保证,它是一个非常干净、没有异味的茅房,四周的白瓷砖光可鉴人,它和卢浮宫里的现代化厕所只有一个区别,你必须亲手从大水缸里舀水把你的排泄物冲走。考察完厕所之后,主人把应急灯要了回去,也许他们也需要上厕所,他们全家上下只有一台应急灯。

第二天早上,我们参观了那罗延的大庙、大天的中庙和贸易神碧摩森(bhīmasena,Bhimsen)的小庙;这里还有一座教堂和一座清真寺,看上去,这是一个宽容的地方;一群身穿红衣的孩子正在中央广场(坡道)游行,可能是为了迎接那些韩国人。帕勒帕的杜巴广场已被毛派游击队夷为了平地,而大门上的那块印有“马嘉尔自治共和国”的褪色横幅据说当初也是他们挂上去的。打仗时,他们极力拉拢少数民族,但执政后,他们似乎没有兑现诺言。

《众神在上:尼泊尔的人间烟火》

苏迪 著

ISBN:978-7-5520-2254-4

定价:48.00元

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

2018年8月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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